郑小琼 红尘的黄昏
回忆布满的黄昏,我,掩面而泣的远游女子 在后花园宁静的气息中,目睹时光像一条 下午的河流远逝,碎裂的鳞片闪着光 青春在水中鸣叫,秋天多病而忧郁
站着的祖母跟随从南方来的鸟哭泣 从空空的花园到萎缩风中的花盆 宿命的玫瑰,枯死的树呈现出新皮 隐居背后的人群,可怜的在大麻中沉醉的祖父 他低低地呼吸,穿过玫瑰开放的秋天
那些呻吟着的风呻吟着的树,五个向往爱情的 女子,她们白茫茫的落尽铅华的脸, 她们一点一点流干了对红尘的渴望 我,六十年后的黄昏,用这些散淡的句子 写下这个即将倒塌的庄园的宿命,它夕光中 薄暮的气息让一个怀春的女子充满幻想 玫瑰轻轻地诉说爱情远逝的声音
风声日夜拍打着灰暗的窗棂,黄昏笼罩 凋零的庄园,只剩下一片光亮照着比梦还长的 孤独、阴沉的冷清。我的前面,田园平静 一双蝴蝶飞舞,墙角的蟋蟀低鸣 没有谁会再回忆这个萧条的后花园 它静寂的美丽让我心痛,面对红尘的下午 往事象河流一样逝去,只有五个从未 和爱情见面的女子,她们在风中哀怨
祖母
寂静的夜半时刻,窗棂上漫流的玫瑰 不断在你的梦中开放,折磨了你一个冬天 在雪中你打开庄园的后门,目睹 风雪中站立着的那棵爱情的树倒了 那个守候你的佃农沿大雪去了遥远的地方 他,除了能给你爱情,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吸食鸦片的地主,贫穷得只剩下物质 你的选择便是二者之一 六十年后的今天,我坐在黄昏的风中 回忆有关细节,仿佛时光倒流入那年 满脸的雪间隔了爱情的温暖,让今天的我懊恼 我知道尘世间虚空的幸福不过是远方的幸福 冬天的雪,它坚硬而飘逸,它的光芒 灼痛了一颗挚爱的心。你,一个让贫穷 伤害了自尊的女子,那个冬日的选择 让我至今抱怨不已,我,一个彻底的女权主义者 虚构的纸上生活了多年的人,这些年 现实的雪常常将我冻伤,但我还会坐在后花园 在纸上写下:一生便是寻找着令人心动的爱情 仍在这个比那年更为现实的世界坚信虚幻的爱情 风吹着后花园无人裁剪的树木,阴郁的 玫瑰的香味,雪一样飘了过来,在这季节 后花园即将倒塌,玫瑰也会坚定地开放 像雪一样,哪怕面对落下便融化的宿命
我
我必须放弃回忆中的后花园,回到 现实的世界,就像在生活中我放弃真实的泪水 带上一张面具,在周围形形色色虚构的人群中 活着,行走,微笑地把手伸向厌恶的人 在后花园,这个宁静的城堡,它收藏了我 真实的内心,风吹来秋天的美景,细石的小径 玫瑰开放,昆虫低语,一只惊起的鸟飞升 初红的叶片,映亮寂静的黄昏 那只鸟飞向我眺望的流水之外,隔了六十多年 它盘旋翅膀的身影让我疼心,玫瑰和诗歌 日夜抚慰受伤的我,它们比鸦片更迷人 我必须守在这个神秘而美丽的后花园中,等待 它的宁静沾满我的全身,在秋天的黄昏 让一些荒凉的念头更加荒凉下去,那些玫瑰 缓缓地踱着步子,跟随晚风一同穿过门扉 投下五个细小的瘦影,成为我诗句中的一行 我远离现实,回到这个庄园,带着三卷 潮湿的书,不合时宜的女权主义者的念头 在暗淡的光线里,默默想起有关后花园的世界 五个女子不知是幸福或者不幸的生活 一个下午,那些散落花园里的广阔的忧伤 连同暮色环绕的玫瑰庄园,那只爱情的鸟 越过纠缠不清的念头跟难以推测的时光 它的鸣叫让我重新回到了带面具的现实中
针线
纤纤的手指抚摸草色烟光的绣花饰物 古老的针线散发出时光的霉味,我的祖母 用它把自己的命运,无望的爱情缝进她 虚构了一辈子的被面,让它温暖冰冻的 回忆,年轻时有过的心动。我在六十多年后 想起昔日的情形,胭脂、良玉、雕花外衣 唯独没有它,在后花园一间阴暗的房子里 它怀旧的气味,多像祖母的内心的叹息 慢慢地读着,回想它收着的一个中国女人的 一生的时光,回想她曾有过的眺望的眼神 怦动的幸福,泪斑的布鞋,丝帛的往事 那充满整个生命的无法倾诉的隐喻和苍凉 就像今天,面对比针线还凌乱的记忆 夜鸟从后花园飞过,它的鸣叫拍打着我的脚 趁着古典的月色,在时光的纸上写下 这些七彩的针线和一个中国女人的一生 灯光照亮花叶,晚风吹干露水,回忆点燃 往事,那些清丽、忧伤、圣洁、缠绵的爱情 不曾逝去,它们像雨水一样浸濡我的内心 沿着针线的脚步成了后花园一幅感伤的织锦 小径落花满地,屋里凉气逼人,只有玫瑰 在秋风中无悔的开放,在那些针线中 中国女人的爱情,后花园令人泪下的传奇 它们一针一针织成了玫瑰庄园的秋夜的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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